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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良春:得道而成寿
2014-04-13 15:25:57/国医大师,朱良春


大医之道,在明明德,德为民瘼,道即人心;人心通了,自成千古大道。


【大师档案】

我们看到的朱良春,总是低调,虚怀若谷,笃行医者本位,留守在百姓中间,从未游离。有人问朱老:96 岁了,还像70 多岁的人一样健康,有什么秘诀吗?朱老笑而不答。大儿子朱晓春解密说: 朱老惟一的健康秘诀,就是看病!每天,他在给人看病的时候,平息、凝神,整个人的精神和意念,都沉浸在那一个状态当中,像练气功一样,可谓境界与修行。

在朱老的著述当中,你会发现,他从来不把自己摆在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,而着眼于低处去寻道,他的目光,总是停留在患者的身上,关注着每一个生命的切身体验。

看病,从18 岁学医之日起,九秩未辍,成为他生活和生命的一个重要部分,一天几十人诊下来,十年、二十年、五十年、七十年……





【江湖称号五毒先生





与国医大师的第一次对话

2007年3月27日

3月份的北京乍暖还寒,我的内心却春意盎然,因为要去南通濠河山庄,拜访心仪已久的国医大师朱良春先生。

“遨游半是江湖里,始觉今朝眼界开”。——宋代名相王安石曾经这样描述他的南通之行。

人到长江口,随着江水的流程进展,流域幅面的逐渐打开,心理视阈也随之出现一个动人的展开过程,到此处,长江的概念已不同以往,天际线下,缓缓移动的波涛,于往来之中,以舟樯的形式,承载着一种宽广的道德之美,使人的视觉经验得到全面刷新。

南岸不远处的江阴要塞,于历史记忆中凸峙着长江天堑的显要,人在船上,随波逐浪,是一种心胸浩荡、与天地悠然合一的无上感受,遥望江北的南通古城,更多了几分期待,几分神往……

南通州,北通州,南北通州通南北;东当铺,西当铺,东西当铺当东西。——这是古来南通生活景况的童谣传唱。南通之通,在于它具有的这种精神性内涵,也只有站踞了某种高度,才能目视心领,就比如到狼山之巅,凭栏远眺,喜茫茫空廓无边,浩荡长江奔来眼底,濠河蜿蜒环城而过,绕着那座北濠山庄6号楼,一片冰心,绵延不去,就在那方杜鹃花掩映的轩窗之内,91岁高龄的朱良春老人还在伏案读书……

1917820日,江苏省镇江市儒里镇,一个男孩、算起来应该是朱熹公的第29代裔孙出世了。祖母给他取一个好名字:朱亮春,是啊,多少年的辛酸生活,有了孙子了,朱家的天就要亮了,象征着好生活的春天就要来了。13岁的朱亮春到南通求学,登记的先生却把他的名字改写成:朱良春,这一改写,由此也改变了他的命运,中医现代史上由此出现了“朱良春”这个闪光的名字……

婺源著姓,以儒名家。

也许是2000多年的历史浸染,儒里镇人脉兴旺,朱家祠堂就建在这里。也许是朱熹公以来的荣耀太多了,一个祠堂已经装不下了,因此在不远处又建了一座祠堂,清末废科举兴新学,新祠堂就改成了小学堂,上面悬一块横匾匾上刻着大字:闽婺同源。

它标志着中华古来的奉学传统,标志着朱家祠堂深厚的历史文化渊源,也警示朱家后人不能忘记朱熹公的道德教诲。

19154月,丁甘仁等人发起成立上海中医专门学校。他们向北洋政府递交的《呈大总统文》说:“教育为国家之基础,医学实民命之攸关……但查各省,类皆偏向西医,而中医徒袭其名。上行下效,捷于影响。恐数十年后,中国数千年神圣之医学,日就式微,甚可痛也。”

1929年夏天,章次公与陆渊雷等人创办上海国医学院,培养了一批中医后继人才。并提出“发皇古义,融会新知”的中医学新主张。

由于丁甘仁、章次公等先生的努力,以及兼采中西医之长的进步态度,因此才有了中国中医现代教育的新局面。

朱子之理,正如医道,理气结合,构成天下万物。

至今湖南长沙的岳麓山上,修竹依然青翠,溪水自然长明,源自南宋绍熙五年(甲寅1194年)63岁的朱熹先生复兴岳麓书院,大倡讲学之风;现在书院的正堂中间位置,还原样保存、敬奉着朱熹公当年讲学时坐的那把木椅子:素朴端正,文脉相承,显示着一种至高的奉学之道,近千年以来无人敢逾绳而坐。——天人合一于一理,理也者,形而上之道也。日月星辰,山川草木,人物禽兽,皆为形而下之器;而这形而下之器之中,便各自有个道理,此便是形而上之道。

朱熹晚年,其学说惨遭厄运,被朝廷贬为伪学,株连弟子多人,其负伪学罪魁之名,被革职回乡。然夫子之志,不改初衷,在自命为竹林精舍的家中,继续讲学传道,开启民智,招收县民子弟入学,授以修己处人之道,——在当时“稍以儒者名即无处容身”的严酷情势之下,夫子每日与诸生讲学不休,或有劝他谢遣生徒而自保者,他皆微笑不答,传道依然。显示出一代大儒为求道理、早已置自身毁誉及生死于度外的动人的人格气象。


将要出诊的朱良春先生(沈生摄于二○○七年)


六年以后

2012年4月

20124 月,接下来的时间里,我们几次来到江苏省南通市,拜见国医大师朱良春,并和老人家进行了几次难得的对话。

犹记得六年前老人家的音容笑貌,那是第一次访谈。再见朱老,虽已96岁高龄,却感觉老人家变化不大,尤感青山在,人未老!

谈话间,我们先是将几年来的中医民间行动向朱老汇报。这个话题老人家很高兴,说:你们做得太好了,不辞辛劳,深入到民间,和民间中医同吃同住,观察、记录他们的一些东西,是非常好的,流失在民间的宝贝太多了。我在上世纪40年代就办过《民间中医》这样的杂志,挖掘出来一些有独家秘技的民间中医,现在你们做的是主流,可以说是一个典范,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!这会给民间中医,给中医药事业做出很多的贡献!

把散落在民间的这些中医明珠们打捞出来,一直是老人家未了的心愿,在这半个多世纪里,他一直想在这块事情上投入心力,花大气力。每每谈起,都对当年发掘民间土医三枝花的事情念念不忘,因为这里寄托着他对民间中医的情怀,始终萦绕于心。

再谈中医的传承,朱老说,这是个亟待解决的现实问题,如果做不好中医的传承,中医的发展就岌岌可危了……

与朱老对面相坐,这位96岁的老人,沉静安然,目光致远,近百年的中医大河流经于他,丝毫看不出跌宕。静水流深。

年近期颐的朱老,仍然会默默地把三根手指头搭在一个个患者的手腕上,凝神入境;毕其生,解民瘼,留下一脉心香。

朱老是儒学大家朱熹公的第29代裔孙。对于家族承传,虽未刻意,却始终有一份传递于千年祖荫下的自觉。对于先人的理念,朱老一再表示惭愧,对先祖的学术思想,继承得太少,然而他的体念如此平实深刻:先祖他恭恭敬敬,循规蹈矩,不敢越雷池一步。就是教一个人,要修身养性,克己呀,规规矩矩、老老实实做人,我感觉,真正按照朱熹公的理念来治病活人、治理社会,这个世界是真正地可以达到健康和谐的。

宋明理学的文脉,以奇妙的方式贯穿朱良春的一生:一面是血脉家学;一面是医学师承,国学大师章太炎先生,把对程朱理学的研究心得化为了医学思想,传到了章次公先生身上,章先生又传给了朱良春。我们很少听到朱老跟大家谈理学,但实际上他却把理学应用到了临床,应用于对生命、对健康的管理当中,尽得精髓。

百年国医当中,朱老堪称雄踞高位、见证历史,代表了当代中医最高水平。他的身上,保留了太多的传统元素,有人说朱老不谈玄,不论道,不摆文化姿态。一生偏安南通,却声名天下,此话不假。身为国医大师,他所葆有的朴素,勤俭,谦虚,仍饱含中国传统文化之美,在临诊中、在接人待物中、在对子女的教育中,无不自然流露。这是对朱子家训的秉承,更是对道德文章的坚守。道乃天之道,德乃人之伦,而朱老能把二者完美地融合于自己近百年的中医人生实践中。

朱老曾著《医学微言》,对虫类药的精当使用,对小药对的绝妙搭配,对疾病证型的缜密分型,无处不见他细致入微的观察精神,实是微言大义。他在学术上独辟蹊径,自成格局,于痹证的辨治和虫类药的发掘等方面做出了杰出的贡献,在人类医学史上必将产生重大影响。

老人家有颗赤子之心,对于自然生命的变化与玄秘,永远都在探寻当中。不管达官贵人,还是乡土百姓,都会进入他的中医视野。长期处于主流视线之外的民间土医,被朱良春誉为民间的中医珍珠,他至今铭记章太炎先生对后人的提醒:下问串铃,不贵儒医。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,朱老一直不忘发掘这些可贵的民间珍珠,引荐于世,他是识得真宝的。

朱老喜欢引用明代张景岳说的四个字:学到知羞。每日必有一得,是他长年坚持的读书习惯,九十六岁高龄,仍关注着后学的思潮与著述,常为年轻一代有所得而欢赞。

对于当下大千世界的自我扩张与浮躁,他感觉到的是惭愧:中医传统文化这个东西,太博大精深了,我们这些人啊,知道的只有1%,渺小得很。在九秩述怀当中,朱老说到了医理幽奥,上工难臻,这种情怀,是中医能够生生不息,振兴发展的一个重要精神动力和源泉。

于是我们看到,低调的朱老,站在中医存废兴亡的转折关头,总是肩担大任,在对国家中医药发展的相关政策上,屡次呼吁、上书,并以自身所为去影响、带动更多的中医人。

所谓大匠,不仅示人以方圆,而且诲人于细节。无论对待学术,还是门人、弟子,对待每一位患者,对待自己所开处的每一个方剂,朱老都郑重兢业。虽说医乃小道,其实,解民瘼于倒悬,知民情于水火,得人心者,已经成就了天之道——人之德。

正堪谓:得道成寿者,良春朱公也。


(朱良春90自寿词手书)


满庭芳

九十一年,今谁存者,算来君与长江。


岸然成道,浩浩御风霜。

闻道孟河马派,

在沪上,次公文章。


归北濠,

止于至善,

解瘼安梓桑。

绵绵、传薪火、朱子一脉,

理通万象。

愿杏林良春,慰我歧黄。

莫道朱公老矣,

真情里相守无恙。

长空月,道心人心,千古为徜徉。

丁亥夏日,读良春朱老90自寿词《诉衷情》,感怀于心,遣古人音律,步朱公原韵,调成满庭芳,寓朱老桃李天下、子孙盈门之美意。又谓得道成寿者,良春朱公也。

赵中月  2007荷月于燕京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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